凡煙小說

第9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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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文君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時候,孟凡早已經起了床。

聽見孟文君的腳步聲,孟凡從廚房裏探出頭來,手裏還捏著一把鍋鏟:“阿定啊,你先去洗臉刷牙,早飯我一會兒就做好了。”

還未完全消散的睡意,被眼前的孟凡完全擊碎。

今天他是怎麽了?

小滿從沙發上一下子跳到孟文君的腳邊,用身子蹭著孟文君的小腿,喉嚨裏發出軟綿綿的聲音。

孟文君蹲下身來,將小滿抱在懷裏:“小滿早上好哦。”

小滿像是聽懂了一般,前爪的肉墊碰了碰孟文君的臉。

孟文君笑起來,摸了摸小滿的肚子,已經餵過了,心裏更是感到驚奇。

他擡眼打量著四周,地面上也不見酒瓶的蹤影,孟凡打掃得幹幹凈凈。

沒過多久,孟凡收拾好了廚房後,解下身上的圍裙,正襟危坐在飯桌的面前,向孟文君的房門裏張望:“阿定,吃飯了。”

“好,我馬上就來。”

孟文君系上最後一顆紐扣,也坐定在孟凡的面前,望著桌子上擺放整齊的飯食。

五六種,盤子旁邊的牛奶也是熱的,孟凡是用了心的。

“快吃啊,別楞著,一會兒就涼了。”孟凡將盛放著培根的餐盤向孟文君處推了推。

孟文君點點頭,推回去:“好。”

他最喜歡吃的東西。

孟凡偷偷打量著兒子的表情,看不出任何情緒,心裏不免有些緊張:“阿定不高興嗎?”

孟文君手裏的勺子定在空氣裏,孟凡的話倒是提醒了他。

他的嘴角又拉出好看的笑容,千百次聯練習過的和善,清澈的眼睛裏似乎有光亮在閃動:“怎麽會呢?”

等了好一會兒,也不見孟文君主動提起,孟凡幹脆自己說出口來,顯得十分刻意:“今天我特地起了個大早。”

“是的。”孟文君夾起一塊熟肉,放在地上喵喵叫的小滿眼前。

心裏一直等著兒子問的那個“為什麽”,最後怎麽也沒有聽見。

孟文君沈默不言,一切習以為常,只是在默默等待著孟凡自己開口而已。

一反常態的變化,背後一定有他的原因。

這頓也算是精致的早餐,一定夾帶了孟凡想要說的話。

從來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,所有的一切,都被上天無形地標上了價格,就算是閉口不言,最終總會有人會告訴自己這價值。

這是刻在孟文君骨血裏的東西。

“阿定啊,我今天想帶你出去兜兜風。”孟丹低下頭,用動作掩飾著心裏的不安。

“怎麽突然想要出去兜風呢?”

孟凡又扒了兩口米粥,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今天,不是你的生日嗎?”

孟文君怔住。

“樓下的車我也已經好久沒有開了,我想開車帶著你,我們也帶著小滿,我們一起出去轉轉,走走。”越說,聲音越小。

清醒的時候,孟凡心裏明白自己虧欠了阿定有太多太多。

“不要做這樣曇花一現的事。”孟文君腦海裏有個聲音在回蕩著。

可不知怎麽,他說出口的,反而是應允:“好,我們去哪?”

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。

腿邊的小滿用力蹭著孟文君,乞求更多的熟肉。

“太久不出去了,我也快忘了周圍有什麽樣的景了,不如我們就隨便轉轉?”

“好。”孟文君夾起盤中最後一塊肉,給了小滿。

他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
嚴冬剛剛下過雪的土地上,大雪滿壓,夾雜著刺骨的風,日頭在天上高高地懸掛著,卻驅趕不了分毫的冷寂。與他的心野遙相呼應成一片。

突然好像有塊巨大的石頭,從天上突然滾落下來的隕石,重重砸在積了層厚厚堅冰的湖面上,旁邊的大雪聽見裂縫的聲音。

孟文君幫著孟凡沖洗了車輛,那車就突然間像是褪去了厚重堆滿了狼藉的外套一般,瞬間變得煥然一新。

“這輛車,我還沒怎麽開過。”孟凡笑起來。

“是的。”孟文君答應著。

小滿也跟著人聲喵喵叫了兩聲。

孟凡用手背擦去額頭上的汗珠,對著小滿回應著:“喵!”

本就低啞的聲音,故意高聲叫著,顯得異常怪異。

小滿踱著步子,站在孟文君的身後,對眼前的孟凡置之不理。

孟凡收回鬼臉:“小滿真是個好聰明的小朋友。”

一提到小滿,孟文君有許多想說的話要說:“小滿一直都很聰明,吃的它要吃最好的,睡也要睡最好的,它什麽都知道。”

“要是今天我們不帶著它,不知道它在家裏又要怎麽不高興了。”

“故意會把新換上的窗簾又給抓壞了。”

孟凡笑道:“這都是第幾個它抓壞的窗簾了?”

孟文君略作思考後,答道:“應該是第九個了。”

孟凡聳聳肩:“真淘氣啊小滿。”

小滿不滿地沖著孟凡呲牙。

孟文君臉上也綻放出笑意:“不要在背後說小滿的壞話,它聽得懂的。”

孟凡雙手合十,做出求饒的姿態,對著小滿擺了擺手,央求道:“好好好,小滿啊小滿,原諒我好不好?”

小滿不屑一顧。

兩人都笑起來。

“上車吧。”說著,孟凡繞到副駕駛座,替孟文君開了門。

孟文君一手抱著小滿,一手從孟凡的手底穿過,搭在車門上,把孟凡的手從車門上趕了下去,動作似乎是漫不經心。

他又想替孟文君關上車門的時候,孟文君已經先一步自己拉上。

孟凡心裏略微的酸楚。

阿定已經不是小時候的阿定了,已經長得這麽大了。

和他陌生了許多。

“都是我的孽。”孟凡在心裏嘆息道。

想著,便坐上了駕駛座,正要踩油門。

“安全帶。”孟文君提醒道。

“哦哦,我都快忘了,”又扯出安全帶,卻怎麽都扣不上按鈕,“奇怪,怎麽總是扣不上,我明明對齊了呀?”

“我來。”孟文君從孟凡的手裏搶過,一下就按在卡扣裏,發出哢嚓的一聲。

心裏的酸楚從心裏鉆到他臉上的皺紋裏,孟凡牽起嘴角,苦笑著:“阿定長大了。”

孟文君的唇動了動,喉結上下滾動著,將身子坐正,懷裏抱著小滿,目光直視前方,緩緩地說道:“走吧。”

雖然孟凡車技顯得有些生疏,開始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急剎,慢慢上了幾條路後,變得流暢了起來。

汽車剛發動沒過多久,一陣熟悉的眩暈感纏繞在孟文君的身上。

他微微開啟了些許的窗口,將小滿藏在腿後,還是怕從窗口外吹來的冷風吹得孟凡和小滿發冷。

偷偷打量著孟文君的臉色,孟凡才猛然間想起他暈車的舊癥,連忙將自己那側的車窗搖到最大,風一股腦地灌進來。

孟文君轉過頭去,問道:“你在幹嘛?”

孟凡目光盯著前方:“我覺得熱了,你冷嗎?”

孟文君皺起眉頭:“就算我不冷,小滿也冷。”

“哦哦。”孟凡又將車窗搖上去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為了孟文君留著。

有了流動的風,孟文君覺得舒緩了不少。

孟凡載著孟文君轉了許多地方,這座城市的許多地方。

短短幾年的時間,這座城市的變化,超乎他的想象,有許多曾經的地方,現在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幅全新的景色,甚至街道的路線已然不是他印象中的那般。

五顏六色的東西更多了,精致漂亮的東西更多了,在街上行走的人卻更少了。

播放的車載音樂,還是幾年前流行的歌曲,現在已經被稱作是老歌了。

變化是在是太大了,快得令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。

這麽多年的醉酒,不知晝夜,外面的世界,已經翻了一番。

最讓他深覺痛心的,是自己竟然缺席了兒子這麽長時間的人生,在他本該最美好最快樂的時光裏。

前天張葉秋親自登門,對孟凡說道:“邵大牙被捕了。”
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四目相對,互相看著對方的樣子,已經不是書生意氣的二十多歲的時候了。

兩個人都老了,不再年輕了。

皺紋慢慢從臉的一邊鉆上來,要爬到另外一邊去。

再怎麽染黑的頭發裏,幾縷銀白依舊像是雨後的春筍,抹不去的礙眼。

“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。”孟凡嘆道。

“都應經過去這麽多年了。”張葉秋也是同樣悲嘆。

都過去了,一切都塵埃落定。

所有的苦楚,悲痛,歡愉,不甘,屈辱,憤懣,塵歸塵,土歸土,這麽多年都已經忍受過來了。

公與不公,在十幾年後的今天看來,不過只是輕飄飄的一聲嘆息。

孟凡心裏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,餘光打量著孟文君的神情,最終將車輛停在寂靜的墓園門口,三三兩兩的人,低聲說話,與禿樹枝頭上跳躍的鳥雀的鳴叫交織。

孟凡手裏緊握著方向盤,骨節發青,語氣近乎哀求:“阿定,我們去看看你的媽媽吧,她…”

話沒完全說出口,孟文君幹脆利落地打斷:“不去。”

“阿定…”

“你帶我出來,就是為了帶著我去見她?”孟文君自嘲地笑著,“我剛才還真的以為你是為了我的生日。”

“這麽多年了…”

孟文君的語氣激動起來:“這麽多年了?多少年了?有多少?就算這麽多年過去了,我也忘不掉她是怎麽逼我的,我也忘不掉她是怎麽逼你的!”

孟凡低著頭,將手裏的方向盤握得更緊。

孟文君推開車門,下了車,將懷裏的小滿放在副駕駛座上:“小滿你帶回去。”說著,轉身離去。

孟凡無力地倚靠在座椅上,痛苦地望著小滿。

小滿也望著孟凡,扭了扭頭,瞪著大眼睛,一臉好奇的神色。

今天不只是阿定的生日,也是袁柳的忌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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